旱魃

天然冷库

【官府同人】平安雪

真的这圈好冷啊,自己产粮勉力谋生。
放置江湖游戏世界背景,设定归小猴ooc归我。剧情有虚构,私设如山。
人物是自创的。
主打门派官府。
以下正文√

       

        平安镇下雪了。
        平安镇在南方地界,落雪的时候不多,如今日般雪片纷洒似鹅毛的时候更少。自朔北席地卷来的风弃了沙尘,只将一片寒气搅作天地间混混沌沌莽莽苍苍的白,迷蒙里使人恍然,不知岁月。
        冷天呢,平安镇上的人这么说着,见北风刮得着实紧了,遂纷纷闭门不出,商铺落锁,酒家打烊。雪不是自今日开始下的,它始于三日前,只是来势一天较一天汹汹,今日恰好极盛。行路的江湖人可能被这骤来的天气阻了行程,于是乎,平素商旅行人往来众多的平安镇,因着雪偷得了三分静谧。
        而在这种情况下,那个顺风随雪入了镇的身影,便不能不显得有些突兀。
        这身影削瘦,可喻为一截骨节凸显的竹竿,略显虚浮地撑起盖满雪的斗笠与草针都冻硬了的蓑衣。此人自北边来,免去了顶风前行的苦,所以未将面蒙得严实,从斗笠外往里看,能勉强瞥见张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脸,其上表情出奇波澜不惊。加上稳稳迈进、丝毫没被近两拃深的积雪绊住的踩着轻功的步子,那架势,仿佛不是他出门赶上下雪,而是他领着雪浩浩荡荡远征。
        远征者在镇上空荡荡的南北向大街上走了一遭,踌躇片刻,转向旁侧一间狭小的店铺。铺门口竖放的“面”字招牌同别家的一样渍了雪,但仔细看去,掩起的木扉里头,是闪动着橘黄灯光的。他一步迈到屋檐下,出了揣在袖里的手,咚咚咚轻叩几下门扉。
        “店家,还做生意吗?”他开口,声音盖过北风呼啸灌入门缝,是副少年才有的嗓子。

       

        “天太冷了。”少年说。
        我站在柜台后边看他摘下斗笠竖放在门口,哗啦哗啦扑打身上的雪。一番折腾后我的店近门口的地湿了一片,他方才满意地解了那件滴水的蓑衣,端端正正坐在离火炉最近的一根条凳上,看得我眼皮直跳:“冷你就去整件厚衣裳穿,大雪里头连个棉袄都没的,还好意思嫌到天气上?”
        少年呵呵一笑,理理自己缁衣的衣摆:“我就那么一说,不冷,不冷。”
        这语气叫我想起个别的什么人来,定睛瞅瞅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少年剑眉虎目吊睛,风骨清癯中夹带几丝秀气,最起码,长得同我认识的那人并无相似之处。奇怪了,我自认还未老到凭空出现幻觉的地步,如何便生生勾连起了两个无甚相关的人呢?
        “功夫不错也不能瞎折腾,”我告诫他,力图通过转移话题甩开头脑中纠缠的思绪,谁知道口齿非要与心思作对,“听你口音像北地人,吃面可吃得惯?”
“吃得惯,我没挑挑拣拣的毛病。”少年表情恢复无风湖面般的平静,“何况我不是正宗北地人,只在北地住得长些罢了。”
        “那行。”我回身掀了门帘,朝汤烧开的锅里下了份面,想着在北地住惯的人胃口往往可观,多少又添了点,“家乡哪里的?”
        “离家时太小记不清,或许就是这附近呢。”
        “打北边哪儿来?”
        “山海关。”
        这个答案让我吃了一惊。少年看样子至多十七八岁,未冠的年纪,竟是打边关上走了一遭的。他显然不是难民,加之天寒地冻能只着春秋季节的衣物出门,他的身份已然不适合我开口询问了。
        可是,心头一丝微妙的期冀就是不愿消停,搅得我喉间发哽:“没成想少侠行经边关……那既然如此,可否告知老夫,关外战况如何?”
        眼角余光里少年微愣,俄而缓缓发言:“平平常常,无甚大变。”他似是想了想,又道:
        “不过雪下得一年大过一年呢。”

       

        雪?
        平安镇极少有雪。至少,二十四岁之前,我未曾在平安见过雪。这一点上小兔崽子比我好运,他四岁头一次到平安镇来,就撞见了铺天盖地卷来的雪。
小兔崽子没见过雪,就拽着我衣角怯生生地问。我怕他跌跤,蹲下去背他,教他说那叫雪。
        啥叫雪?
        这个,凉的,白的,哈口气能化成水,就叫雪。我想了会儿,为了让自己的解释显得没那么土气,又说,战退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我觉得官府中人得念点豪气的诗。不知他听懂没,但他似是很高兴。
        那一天后,我叫他小兔崽子,他叫我师父。
        他爹娘走得早,他又不幸落到贼人手里挨了番祸害,见到个破门而入的就以为是神仙派来的救星,我猜这是他选择跟着我的原因。本来牵连此事的妇人求助求在少林门下,赶巧那几日我查案撞见,打算顺手卖少林一个人情,谁知幽冥教打听风声的能力比起捕风卫的同僚来也不遑多让。先行一步的我尚来得及多救个孩子,随后赶到的少林众人却只能为被遗弃的混乱据点扫个尾了。
        始作俑者跑了,妇人的孩子跟妇人回家,我领着的孤儿该去哪里?禅师说此事但凭统领阁下做主,我想还是孩子说了算,就蹲下去问他,少林是名门正派武道巨擘,要不要去少林学功夫。没成想小兔崽子理都不理,就扯着我衣角,说什么也不松开。
        缘分,少林的僧人们如是说,会心地笑弯了眼角。
        是命,我想。命教我收个徒弟,从此在世上多个牵肠挂肚的人。
        公职在身本就忙得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添上小兔崽子,无异于给陀螺横加一鞭。他还小离不了人,我没有家眷,只好走到哪把他带到哪,等他满十岁才敢把他独自留在居所。这样一来他耳濡目染了许多捉贼缉盗之类的官府事务,他读书的爱好也偏离了经书传文志怪故事,而直奔着兵法去了。
        所以难怪他十三岁那年我问他将来志向时,他会回答想如我般在官家谋个差事。
        当时我心里便“咯噔”一下,坏了。
        我教这孩子文法武功,教他为人处世,教他尽忠报国,却从未生出过让他为官家卖命的打算。沉沉浮浮二十载,我太清楚官府里的关节门道。官家不缺人手,缺的是以躯填壑的垫脚石。有实权有关系有靠山的大人们嫌明里争斗掉价,才会在二十年前挑中不谙世事的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多么好的棋子,稍加培养就是条忠心耿耿的狗。
        要么做谁的亲信,要么做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要么委曲求全当狗,要么身膏草野当肥料。认清这些的那刻,我已没什么能够予人的真心了。二十年里我学会把握各种关系间微妙的平衡,勉强站稳脚跟,仍不免忧心于某一日沦为无用——同御林军那边差不多,崇武卫有的是副统领。
        而如此浑的泥潭血池,我的徒弟说,他想去闯一闯。
        他马上就十四岁了。十四岁那年我离了平安镇当捕快,第一次见了北方的雪;二十四岁那年我带着我的徒弟回平安,那时起我才晓得我还有个可以真心相待的人。原来这小兔崽子在我眼里已经同亲生的娃没区别了。长的不像又怎样?他说要报效国家的时候,我从他身上看到的不是别人,正是多年前初露锋芒的我自己。
        最后我没说什么,由他去了。
        也许我本想亦本该说点什么,可我忽然累了,疲乏一浪接一浪自骨头里泛出。寻个离任的由头很容易,我卸职,废去师承了官家的那份武功,带着一点积蓄回到平安。
        平安又下雪了,我送那小兔崽子到镇北,风呼剌剌卷挟着大片的白盖下来,天茫茫地也茫茫。
        这种鬼天该如何行路啊?
        可小兔崽子走得干脆利索。
        此前我琢磨了很久该说点什么给他送行,结果白白搜肠刮肚了几夜,到开口时,只吐出一句:
        “外头混不好,就回,师父管你饭。”
        隔天我盘下了街边一个小铺面,开了间面馆。我寻思师父对徒弟许下的诺是不能打水漂的。只是冬过去夏过去下一个冬又过去,晃晃眼好些年都过去,他没回来。
        后来我便悔啊,那天雪大风更大,是不是我讲话声音小了些,小兔崽子急着赶路,没听真切?
        或者,他过得挺好,用不着我管饭?

       

         “越下越大的么?”须发半白的店主老伯皱了眉,似是不满于少年的说法,“关外雪大是定事,可若依了我老头子讲,雪再大大不过四年前那一冬。那一冬的雪,足足压坏了半个镇子的房梁啊。”
        少年听着,眯起双眸。四年前吗?
        他记不很清了。山海关的冬天只有雪天和雪霁两种天气。守关的叔伯们时常喟叹严寒的难捱。早年没有这么冷的,他们这样说着偷偷在营帐里温烧刀子,一错眼瞥见扒在帐门口的他,忙不迭拽他进帐:小平安别说出去,你大叔大伯有零嘴儿,你随便吃。
        可这有什么用呢,彼时还是个孩子的少年静静看他们醉后横七竖八嚎着不知名的歌,偶尔梦呓般叫出家人名姓后满脸涕泪一并冻成冰碴子。如此吵闹,师父必然会循声找来记这些人的过,并且军规伺候。这种程度的洞察对师父没有难度。在成为山海关的一员守将前,少年的师父是崇武卫的副统领之一,是屡破重案劳苦功高的名捕。
        这风光的名头在师父牵着年幼的他初抵山海关时便引发了纷纷的议论。怕是遭排挤……据说这位大人为人直得很……藏锋……为了那小孩儿?师父不理那些人,径直领他登到关口顶上,看远处充盈视界的纷飞的雪。
        在那之前少年是见过雪的。记忆里雪是漫遍四肢百骸的冷,他蜷缩在某处囚笼的一角,脸庞上溅了温热粘稠的血。闯入者以一敌多战退对手后恰瞥见试图带走孩子的漏网之鱼,少年只听见一声短促、低沉而压抑的怒喝,而后不知哪来的一杆长枪扑地搠穿正朝自己伸出魔爪的人的胸口,血涌如泉。
        再而后少年看清了自己未来的师父。青年踢开一地死尸,眼中血丝遍布,似有浓烈的仇恨郁结,但目光在落到小心翼翼望着自己的孩子身上时柔和下来。青年一手取枪一手拉起孩子的手离开,外面雪地里同样四处血色绽开,一如朵朵破冰怒放的红梅。
        青年是带着崇武卫出现在这个被幽冥教占据的村庄的,崇武卫们都恭敬地唤他大人。少年看他挥挥手打发了汇报战况的部下,如思忆着什么般蹲身:此地事了,我们要走了,你是愿留在庄里找户人家寄住,还是随我离开?
        于是,他成了师父的徒弟。
        虽然不是头一回见雪,山海关雪景的震撼依然长久地存留在少年心中。师父背着手遥望模糊的山峦轮廓,倏然长吟:战退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
        是说雪么?
        少年不知玉龙鳞甲是否有雪那般轻盈飘逸,正如他不知师父又在想着谁。他的师父片刻后收了喟叹的语气,加上一句:平安,往后守卫边关,有胆敢犯我中原者,我等亦要令他丢盔弃甲,晓得么?
        他望着师父背影,应了声“是”。
        从此少年慢慢在边关的风雪中长大了,于枪尖刀口上磨练捶打滚出了一身过硬的功夫,甚至亦曾上阵杀敌,长戟过处人偃马翻,好不威风。师父却一天天衰弱下去。他毕竟是温暖的南方地界上出来的人,少时拼杀落下病根,如今捱不过透骨钻心的寒,加之神思深沉,病便入了膏肓。心疾最是难医,随军的大夫说这话时眼盯着少年,少年则只能耷拉下脑袋——他触不到师父的心。
        他仅仅知道自己心里正发堵,他觉得师父是宁将一身铮铮的骨捐了草野也不愿缠绵病榻的。可天不遂人愿呢,天老爷不张开眼睛。四年前的一冬雪大不大他无暇关注,他知道的唯有天冷,师父没熬过去。此后每一年每一场雪于他都是沉的闷的厚的。山海关戍边的日子照旧,平平常常,无甚大变。死人这种小事,大家都司空见惯了。
        可是……
        少年闭上眼睛:“老先生说得是。是我记岔了,四年前那冬的雪,是近些年里最大的一场。”

       

        再睁眼时,热气盈面,香味扑鼻。店主老伯放了双筷子到碗沿上,竹与瓷相碰发出清脆一声响。
        “不说了,来尝尝老夫的手艺,”老伯似乎发觉他心思有异,移开了话题,“包你再也忘不了这味儿。”
        少年敛回心神,取筷挑面。好像不赖,他想,葱油面,面条是金黄的,葱花全都爆出香气来,碗中点翠,煞是好看。于是他试探着吃了一口,虎目转瞬瞪圆。
        “哎,别扒那么快,烫嘴!饿死鬼投胎吗?没人抢你的!”
        少年含着满嘴的面,抬头撞入老伯温和的目光里。这面下肚出奇暖和,那自朔北带来的铸铁般填在他躯壳里的寒气竟是熔了、散了,心底被积雪压紧的希望也如刚鼓过风的炭火般腾腾燃起来。边关金戈暂歇,他以寻乡之故告假南下,一路没少千金楼迎宾楼地吃过来,却独独是这碗凡间风味的面动了他心弦——靠这异乎寻常的温热。
        他的血脉纯乎北方血脉,他其实知道的。他只是一厢情愿地随着师父落籍。甚至现在他觉得这事情弄假成真了,他是真的要把魂归之处,认在一碗出自南国人手中的面里了。
        怎么会呢,好生奇怪,又夹着几分理所当然。
        也许是因为,走了好些时日,他已经接近师父弥留之际未来得及说出名字的故乡了?
        少年半囫囵吞了面,被边关风雪打磨得平静的表情底下,游鱼般浮上几丝孩子气的欢欣。
        “如何?”
        “好吃。”
        他举着筷停顿片刻,使劲回忆这个有好吃的面的小镇的名字打算牢牢记住它,未果,脑海中只浮现出糊了厚厚一层雪、难以辨识字迹的镇口牌匾。“老先生,”他边加倍努力地想边挑起一筷子面,“方才走得急了,这镇子,叫什么名字?”
        老伯讶异而不明所以地瞥他一眼:“平安镇。”
        字如重锤。
        同名平安的少年就在这寥寥数字的重击下,咬着筷子,愣在了当场。

       

        四年前。
        病重的男人躺在自己的营帐里,阖着双目听外面若有若无的风声。
        又下雪了啊。
        他自认同雪有些缘分。四岁那年拜了师,是雪天;十四那年外出闯荡,是雪天;二十四岁收徒,是雪天;隔数年来到山海关,乃至如今,一水儿都是雪天。说来好笑,他如此畏寒一个人,如何命定了要与雪天打交道呢?看样子,他若要归乡,也当逢上个雪天才完满了。
        ——还能归乡吗?
        他身子已经冻得发木了,脑子也昏昏沉沉,想什么都要费好大的劲。这种时候烤火没用,只有他师父有办法。师父有一手很神的煮面手艺,哪怕人冻成冰疙瘩,一碗连汤带水下肚,魂魄散了都能聚回八九分来。二十多年前师父的声音犹回荡在他耳边,小兔崽子吃慢点儿,又没人抢你的,也不怕噎着。
        师父还在平安镇吧?
        平安镇……还下雪吗?
        他觉得自己是很想念平安镇的。报仇收徒那天雪呼啦啦地下,阵仗之大便让他神游回了平安,比做梦还清晰。他看见当年他拜师,和他的徒弟拜他为师一个样子。所以他心念一动,说往后随我学艺须有个称呼,你爹娘给你的姓你留着,名为师予你一个,就叫平安吧。
算是徒劳地慰藉一番思归的心。
        他回不去。可能人总是这个样子的。拼命追着远方一点渺茫的光往前跑,伸手触到渴求也触到枷锁。等记起来要回家的时候,自己和故乡之间,隔上了一个二十年风霜雪雨的中原。
        平安……他轻叹一声,又唤,平安?
        他的徒弟应声掀了帐帘,安安静静上前,候在他榻边。他努力睁开眼睛打量他。小孩儿正在窜个子,打眼看去与过去已不可同日而语,是个英武少年郎将的样了。这很好。徒弟出息,他安心。
        平安,他尽可能让嘶哑的喉发出响亮一点的声音,可惜效果不尽如人意。
        在。少年颔首。
        手给我。
        徒弟的掌上因练武而覆着一层薄茧,略有些烫。他握住徒弟的手,望进少年清澈透亮的虎眸里去。
        说点儿什么吧,他想。
        麻木感有所消退,随之而来的是恍惚中身体发飘的错觉。他紧紧拉着徒弟,生怕一个松神,自己就飘走,没办法把话说完了。
        说些什么呢?
        年年寒冬关防吃紧,将士们有苦难诉,大城里花天酒地的公卿老爷们从来无暇操心抛头洒血的事。还有平安镇。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能回去,飘回去。他的身子轻快了,虽然从天上八成认不出路,但他可以跟着雪,跟着风。
        而且他还有徒弟。
        “平安。”他再叫一遍徒弟名字,呼出最后那点沉重的浊气,“守关卫国……事了……归家……”
        眼皮终于支撑不住,缓缓阖上。
        最后的视野是白得炫目的雪地。帐帘掀开着半截,外面阴云散了,短暂地生出阳光来。真像他四岁那年头一次到平安,师父背他往家走,忽然暖和的晖光穿破云层洒在脸上身上,两人便一同笑起来。又像他同徒弟自关口上远望长白,一轮金阳燏燏皇皇映亮被雪裹得素白的山野,屏息间满目橙红,是锦绣河川万里。
        山海风息。平安雪霁。
        ——多好的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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